老街巷慢慢走一圈随笔,退休后怎样和旧时光和解
老街巷慢慢走一圈,是我退休后给自己派的活儿。以前在校对室红笔改错字,眼睛比尺子准;现在眼睛花了,改不动别人的稿子,改改自己的腿脚——每天上午九点,从桂花巷口进去,经邮电所旧址、裁缝铺、剃头担子,到河埠头坐十分钟,再原路晃回来,一千八百步,四十分钟。老街巷慢慢走一圈随笔写下来,不是怀旧卖老,是让日子有处停靠。

桂花巷的青石板被几代自行车碾出浅槽,我脚跟踩上去像踩在年份上。邮电所早改了便利店,但门楣上“1992”那行水泥字还在,我总拿指尖去摸,像摸当年送稿件的挂号信。卖麦芽糖的驼背老周还在,木匣子掀开一股焦香,他说“老校对来啦,今儿糖稀多熬了半刻”,舀半勺放我掌心,甜得慢,要舌温化开才出味。
裁缝铺阿菊姐八十三了,缝纫机还是蝴蝶牌,踏板皮带换了三次。她见我袖口脱线,招手进去,不收钱,边缝边嘟囔“你当年给我们厂校对错说明书,字小得像蚂蚁”。我笑,蚂蚁也有蚂蚁的规矩。机针吱呀响,和巷里蝉声叠在一起,时间像被缝住了。
剃头老郑的担子摆在槐树下,一面镜子一块围布,剪一个头八块。他问我“还留寸头吗”,我说留,顺带让他把耳后那撮白毛修掉。推子嗡嗡,碎发落我肩头,他忽然说“你公家单位那栋楼拆了,昨儿我路过,地基里钻出野豌豆”。我怔了下,那年我抱着稿件跑进跑出,电梯总坏,爬六楼,汗滴在稿纸角晕开“的”字。楼没了,野豌豆倒活着。
河埠头石阶被浣衣棒槌敲出凹坑,几个阿婆坐着剥毛豆,壳扔水里漂走。我坐最末一级,看河水慢得几乎不信在流。有只白鹭从对岸柳里钻出,单腿立浅滩,脖子折成问号。我年轻时也像那问号,总问稿子何时清、房子何时分、女儿何时归。现在问号舒开了——清不清的,都过去了。
回家路上经废品站,老板拿喇叭放越剧,唱到“十八相送”那段,我跟着哼半句走调。邻居小娃骑平衡车撞我小腿,他妈喊对不起,我摆手“撞得对,醒神”。
老街巷慢慢走一圈,走的是路,捡的是散在各处的自己:红笔的、麦芽糖的、缝纫机的、推子下的、河风里的。退休不是退场,是把校对手里的红笔,换成看路的眼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