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赶集买糖葫芦,五毛钱能高兴半天
我是在皖北小镇长大的。上世纪九十年代末,镇上没商场,最隆重的事是“逢集”。

农历三、六、九是集日。天没亮,供销社门口就支起架子,卖农具的、卖小鸡的、卖针头线脑的,全挤在一条窄街上。我妈赶集是为了买碱面、打酱油;我赶集,眼睛只盯着一个人——扛草靶子卖糖葫芦的老头。
他穿军绿色棉袄,草靶子上插二三十串,山楂个头不一,糖稀冻得发乌,咬下去先脆后酸。五毛钱一串。我妈给的集日零钱是一块、两块,剩下的“归你自己买本子”的钱,我常挪用。
有一次我攒了三集的零钱,买了六串,分给同桌王胖子两串。他家开屠宰铺,平时带熟牛肉夹烧饼,本来不稀罕这个,可他边走边说“你这糖葫芦比俺家肉还金贵”,因为它是“用耐心换来的”。
赶集最妙不是买,是“看”。卖菜姨娘为了一把韭菜能吵十分钟:“昨儿还一块二,今儿凭啥一块五?”卖鱼的不急,用笆斗一拍:“江里来的,活泛!”其实是不是江里,谁也不知道。镇子小,吵完下集还互相借秤。
我爸不爱赶集,说“人挤人像下饺子”。但他每次都骑车带我:二八大杠,我站前梁,他蹬过新华书店、过信用社、过炸油条的摊,油香糊我一脸。到集心把我放下来,扔一句“别丢”,自己去卖粮。我就在人缝里钻,像小鱼进了浑水河。
有回我看中一个铁皮青蛙,上发条会蹦。摊主要两块五。我摸遍兜只有一块八,站在那儿不走。卖糖葫芦老头路过,瞥一眼:“这娃看青蛙比看糖还直。”然后竟替我垫了七毛。我没谢,只会说“我妈下集还来”。他说:“不用还,我孙子也这样,看见蹦的东西魂就没了。”
那铁皮青蛙后来发条松了,蹦到床底,再找不着。可“有人肯替小孩垫七毛”这件事,比青蛙蹦得远。
如今超市里糖葫芦十块三串,山楂又大又亮,裹糖像玻璃壳,拍照好看,吃着像工业甜。我儿子咬一口说“爸你小时候真可怜”。我笑:不可怜。五毛钱的高兴,是整条街、整片尘土、整锅油腥一起炖出来的,现在给五十块也买不到那种“集日才来”的盼头。
前年回镇上,集没了,变成生鲜超市和快递驿站。新华书店关了,炸油条那家改成卖卤味。我站在路口,好像还听见有人喊:“糖葫芦——山楂的、山药蛋的、橘子瓣的——”
风一吹,全是记忆里的甜酸气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