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豆腐摊少了一块,我站那儿愣了神
我姓老周,69岁,退休前在粮站看仓。现在每天七点十分准时到东风菜市场,先闻一遍活鱼的水腥味,再拐到三号门豆腐摊。卖豆腐的是老何,干了二十多年,案板上的老豆腐、嫩豆腐、豆腐干排得跟士兵一样。我俩话不多,他一见我来,刀尖一挑,总会给我留一块边角料,说“老周,这个炖白菜香”。

今天我去晚了,七点四十才到。老何案板上干干净净,老豆腐剩两板,边角料没了。我站那儿没动,手里拎的布袋子被风吹得贴腿上。他抬头看我:“今天孙女回来,边角留给她妈做汤了,你别瞪我。”我嘿嘿一笑,说不是生气,是“少那一口,像早饭没放盐”。
年轻人不懂这种事。他们买菜看价格、看产地、看是不是有机,我们老头老太太看的是“熟不熟悉”。老何知道我牙口差,嫩豆腐多切半寸;我知道他风湿天左手腕戴黑护腕,一下雨就收摊早。菜市场不是商场,是活了几十年的通讯录。
我买完豆腐,顺手在门口买了把小葱。卖葱的胖婶说:“老周你今儿慢吞吞的,是不是昨儿看戏回来晚了?”我说不是,是今早媳妇发微信,说爸你别老吃豆腐,嘌呤高。我回她“你爷吃了一辈子豆腐,没见谁被豆腐放倒”。其实心里还是听了半句,顺手抓了把芹菜,假装平衡一下。
回家路上经过修鞋摊,老王不在,凳子翻着。他前阵中风,儿子接去城里了。我站那儿看了几秒,鞋摊水泥地上还有一道粉笔印,像谁画了半只鞋底。东风菜市场这几年换过两茬人,卖活禽的改卖冷冻鸡,卖竹编的摊没了,老何头发也白透了。可有些东西没变:七点的鱼贩吆喝、九点的保洁推车、十点摊主们蹲在塑料凳上喝浓茶。
我到家把豆腐切了,一半炖白菜,一半放冰箱。媳妇来电话说中午带孙女回来吃。我把小葱洗净,根须剪掉,突然想起我妈活着时,也爱在豆腐汤里撒葱花。她切葱不用刀,拿指甲掐,说刀切的葱“哭味重”。我后来试过,还真不一样,指甲掐的葱断面毛糙,香气散得慢。
午饭做出来,孙女先扒一口汤,说“爷爷这个豆腐有豆腥味,但好喝”。我乐了。小孩子嘴刁,能尝出豆腥,却还愿意喝第二口,这就是家人。
菜市场教会我的事很简单:别小看每天那点重复。豆腐还是豆腐,可卖豆腐的人记得你牙口,卖葱的婶子记得你爱嫌贵,修鞋的老王不在了,你心里会空一下。生活不是大事件叠起来的,是一块豆腐、一把葱、一个空凳子叠起来的。
下午我把冰箱里冻了三天的剩馒头蒸了,配豆腐汤吃光。媳妇走时说“爸你别老一个人逛菜场,摔了怎么办”。我说摔不了,菜场地面我闭眼都认得。她笑我嘴硬。
其实硬的不是嘴,是习惯。人老了不怕死,怕的是熟人都散了,买豆腐没人留边角。今天少那一块,我站那儿愣神,不是馋,是突然觉得:哪天老何不来了,我这七点十分该站哪儿呢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