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家的夏日:蝉鸣、蒲扇与西瓜的童年记事
小时候的夏天,总是来得特别早,也特别漫长。还没到六月,知了就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,一声接着一声,把整个村庄的暑气都喊了出来。那时候没有空调,也没有五花八门的冷饮,可我却觉得,童年的夏天比现在任何一个夏天都要清凉、香甜。

外婆家在乡下,是一座老旧的瓦房,门前有一棵粗壮的梧桐树。每到夏天,梧桐叶子长得茂密,像一把撑开的巨伞,把毒辣的太阳挡在外面。午后,外婆总会搬两张竹椅到树荫下,一把自己坐,一把留给我。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扇面已经磨得发白,可风却格外柔和。我趴在椅子上,看着光影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,听着知了声一阵高过一阵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醒来时,舌尖上往往还留着西瓜的甜味。外婆有个习惯,把西瓜放进井水里浸着。井水冬暖夏凉,西瓜在里面泡上半个时辰,捞出来切开,红瓤黑籽,汁水顺着刀刃往下淌。咬一口,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,暑气瞬间消散大半。外婆总是把最甜的中心挖给我,自己却啃着靠近瓜皮的部分,笑着说:“外婆牙口不好,吃这个更脆。”
傍晚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。大人收工回家,小孩从各处冒出来,拎着小板凳往晒谷场跑。男孩子追着萤火虫跑,女孩子把萤火虫装进玻璃瓶里,举着一晃一晃的光走在田埂上。我常常坐在门槛上,看外婆在灶台前忙碌。炊烟袅袅升起,混着饭菜的香气,飘得满村都是。那时候的晚饭很简单,一盘炒青菜,一碗冬瓜汤,偶尔有几块咸鸭蛋,却能吃得满头大汗,心里却踏实得很。
最难忘的是雷雨前的黄昏。天边堆起厚厚的乌云,风把梧桐树吹得哗哗响,蜻蜓飞得很低,蚂蚁排着长队往高处搬家。外婆会赶紧收起院子里的衣服,嘴里念叨着:“要下雨了,要下雨了。”不一会儿,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,噼里啪啦,像无数个小鼓在敲。我趴在窗边,看雨水顺着屋檐连成一条线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屋顶,我吓得往外婆怀里钻,她就轻轻拍着我的背,哼一支不成调的童谣。等雨停了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青蛙开始在池塘边呱呱叫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地上湿漉漉的,映着碎银似的光。
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乡愁,只知道外婆家的夏天很长,长到好像永远不会结束。梧桐树下的蒲扇风,井水里的西瓜,晒谷场上的萤火虫,灶台边的炊烟,还有外婆掌心的温度,组成了我童年最完整的夏天。后来我离开村子去城里读书,每年夏天回来,外婆的背更驼了,蒲扇更旧了,梧桐树的枝叶却愈发茂盛。她依然记得把西瓜浸在井水里,依然把最甜的部分留给我,依然在我害怕雷声时轻轻拍着我的背。
如今我也长大了,城市里的夏天有空调、冰淇淋和各种消暑神器,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蒲扇摇出的那阵带着草木香的风,少了井水西瓜里那份纯粹的清甜,也少了那个无论多晚都会等我回家的人。有时候加班到深夜,路过水果店看到切好的西瓜,我会买上一块,可怎么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。
原来,我们怀念的不只是夏天,更是那个被爱包裹的自己。外婆已经不在了,老屋也翻修过,梧桐树还在,只是树下再也没有摇着蒲扇的身影。我把这些记忆写下来,不是为了伤感,而是想告诉自己:无论走多远,心里总要留一个角落,装着蝉鸣、蒲扇和西瓜的夏天。那是童年给我的礼物,也是我一生最清凉的底色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