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院里的整个夏天都泡在井水里 西瓜凉席和蝉鸣是我回不去的童年
我是在外婆家长大的,确切说是——在外婆家长大的夏天定义的。她家住苏北小镇老宅,青砖黛瓦围出一方天井,天井角落有一口人手摇辘轳的老井,深约七八米,水面终年沁凉,盛夏抽上来的水能激得手腕起鸡皮疙瘩。整个童年的暑热,都被那口井镇过、滤过了。

最盼放暑假。妈把我送上长途大巴,下车时外婆已拎着竹篮在站台等,先摸我额头看晕不晕车,顺手塞颗话梅压恶心。进院第一件事是把帆布书包甩堂屋八仙桌,踢掉凉鞋光脚踩天井青石板——被太阳晒微温但井下渗出的凉气从砖缝往上返,脚心一激灵,算正式宣告:暑假开始。
外婆每天清早五点多去井台边刷牙洗脸,我常被辘轳吱呀呀摇上来的水声吵醒,翻个身装睡。等她进厨房烧粥,我光脚溜去井边——昨夜沉下去的西瓜用网兜拴绳坠在井水中段,提上来的瞬间表皮挂细密水珠,贴脸"嘶"一声,暑气退三分。外婆切瓜不用冰箱冰碴,井水冲过对半劈开,粉瓤沙脆,她把第一牙芯给我(最甜),自己啃靠近青皮那圈。"慢点吃,籽吐手心,别吐地上招蚂蚁。"我嗯嗯嚼着,汁水顺手腕淌进腕凹,她拿湿毛巾给我擦,动作轻得像拂掉灰尘。
午后最难熬。外婆拉竹帘遮西晒,堂屋暗沉沉的,她铺两张老竹席,我俩各躺一头。竹席被井水擦过两遍,初躺上去微凉浸背,慢慢被体温捂温。头顶吊扇嗡嗡转,三档风刚好不头疼。她摇蒲扇给我轰蚊子,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催眠曲,我半梦半醒间听她在旁边哼黄梅调残句,混着院外聒噪蝉鸣——那是我认定世界上最安全的声音。
傍晚是天井最热闹时。隔壁的桂婶、对门卖杂货的福伯搬小凳来乘风凉,有人带新腌糖蒜有人拎刚焯的毛豆。外婆从井里再捞根黄瓜,拿粗盐搓掉白霜递一圈。男人们聊庄稼收成、镇上新闻,女人们说谁家闺女定了亲、谁家小子考去省城念书,我趴在外婆膝头剥毛豆壳,偶尔被逗问"长大嫁哪儿去呀",装没听见引众人笑。萤火虫从墙根草丛浮起来,细小绿光点几下又灭,像谁不小心遗落的星子。
后来外婆走了,老宅卖给开发商盖安置房,井填了、竹席不知去向。我去超市买西瓜放冰箱冷藏层,拿出来切时总下意识找那口"井水镇过的清甜"——当然没有。冰箱造得出低温,造不出深井壁渗出的矿物凉意,更造不出外婆蹲井台边系网兜时哼的小调、她把最甜那牙递过来时眼角的笑纹。
前年回小镇办点事,特意绕去旧址。围挡里塔吊转,老街剩半截残墙。我站在外面看了会儿,恍惚听见辘轳吱呀、蝉声震耳、外婆喊"冰好了——回来吃!"
有些夏天被井水封存在记忆底层,任岁月加盖。你以为忘了,其实只是一掀盖——西瓜裂开的脆响、竹席凉意、蒲扇摇出的风——全都原样回来,外婆也在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