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后重走乡镇大集,在人挤人的摊位前找回童年那种不管不顾的热乎劲
老家镇上逢农历三六九是大集,小时候最盼这天——不用给钱,跟着大人屁股后面蹭吃蹭看,五毛钱能买根糖葫芦或一小袋炒瓜子幸福半天。后来外出读书工作,集日渐渐淡出记忆,直到上周六临时有事回镇,恰逢初六大集,车刚拐进主街就被人流堵住,索性熄火下来走一圈。

集场从十字路口辐射四条街。入口最先是卖早点的:炸油糕胖鼓鼓金黄脆皮、油茶飘白芝麻香、笼屉里小米面窝头叠得小山似的。一位阿婆守着两筐土鸡蛋和一把扎好的香椿苗,见我盯着看咧嘴笑:"闺女,刚下的,五块一斤,城里买不着这新鲜。"我称了一斤,她顺手又塞我两根小葱:"搭的,回去炒鸡蛋!"这"搭一把"的规矩商场里绝没有,是老集才有的慷慨。
往里走是日用品区:铝盆铁勺摞成塔、花布头巾五块一条、塑料凉鞋摆地上随便试、竹编簸箕笸箩靠墙倚着,编纹匀紧那是老篾匠坐旁边现补。再过去卖农具——锄头镰刀木耙,把柄还沾着新刨木屑味,老板正给顾客演示怎样调节镰刀角度割麦子省力。旁边兽药饲料堆成垛,老板娘拿大嗓门跟熟客唠"你家那猪仔该驱虫喽"。所有这些声音气味颜色混在一起,构成一种粗糙但鲜活的秩序,和购物中心冷白光加背景音乐截然两个宇宙。
最热闹是服装杂货段。十块二十块的的确良衬衫挂着任你翻,试鞋直接坐小板凳上脱袜踩地,没人觉得不雅。我挤在人群里看一对老夫妇挑凉帽,老爷子戴上一顶草编的端详半天问老伴"显不显土",老伴白他一眼"你啥时候不土",却伸手替他压了压帽檐。这幕让我想起外公生前赶集也这样——挑完旱烟丝总顺手给外婆买包桃酥,说"你婆就好这口"。这些年外婆一个人住,我下次赶集得带她来转转。
食品段尾部有个现压饸饹摊,老板把荞面塞进铁筒往下压,沸水锅里面条打着旋冒上来,捞碗浇羊肉臊子撒香菜,八块钱一碗。我端着蹲路边吃,对面杀猪匠刚收摊来吃面,攀谈两句说他干这行三十年,集日五点起床支摊,"年轻人嫌脏不肯学喽"。我说是啊都跑去送外卖开网约车了。他嘿嘿笑灌口面汤:"也行,总得有人吃我杀的猪嘛。"——多朴素的职业尊严,各司其职把日子往前推。
集尾是牲口市,早过了最旺时段只剩几头山羊拴栓子边反刍,卖主蹲石墩上抽烟等最后一波买家。我沿原路往回逛放慢脚步,看卖菜妪用杆秤高高一翘"足咧足咧"、看小孩举彩色风车满场疯跑撞翻半筐李子惹大人笑骂、看收废品老头跟旧书摊讨价还价三块钱一本缺页三国演义……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,在为几块钱争让也为半把葱互相赠送,比任何社会学调研都直观地告诉我"生活"长什么样。
离开时后备箱多了:土鸡蛋、香椿苗、一把艾草(说是端午近挂在门楣驱蚊)、竹编小果盘(妈说放茶几上挺好)。副驾窗摇下,集场喧嚷渐远,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卖油糕的烟袅袅。忽然很感激被堵在集日——它强行叫我慢下来用脚丈量、用五官去接那些被写字楼过滤掉的声响气味。往后但凡有机会回镇,我都要挑逢集日,牵着外婆重新走一遍她年轻时挽着篮跟外公赶集的路。有些传承不必言说,陪她挑一把葱、称两斤杏子、听她念叨"这家的酿皮不如以前",就是最好的重逢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