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小时候放暑假去外婆村口摸鱼捉蝉,那是再贵的游乐场也给不了的
说到夏天,我脑中最先弹出来的不是空调房冰淇淋,而是外婆村口那条浅溪、午后知了震耳欲聋的嘶叫、水泥晒场边半埋的西瓜——井水镇过,切开咔嚓响,红瓤沙甜渗指缝。

放暑假我被妈塞上长途大巴送到外婆那个皖南小村,下车时外婆已擎把旧黑伞在站台等,接了我书包一袋米一条咸鱼——那是妈让带给外公下酒的。村路两旁路沟开紫色牵牛花,狗崽跟脚后追几步又跑掉。到家先被按板凳上喝碗白糖金银花凉茶降火,外婆边问考试怎样边翻我衣角看有没有被虫咬。
上午最惬意是跟表哥去溪里。水刚过脚踝,清得见底下游小鱼苗箭似的闪。我们挽裤腿踩进去,石头滑脚心痒痒的,俯身翻卵石找小螃蟹——它横着跑快但你用拇指食指从后捏壳两侧它夹不着。抓到装竹篓里,傍晚倒回溪滩深处,外公说"不能绝户,留着明年还给你摸"。渴了趴溪边捧水喝,沁凉甜过任何瓶装水。偶尔运气好摸到几颗浑圆溪螺,回家吐沙后紫苏爆炒,是难得的下酒菜。
午后日头毒,大人不准往外跑,我们躺竹躺椅上听外公摇蒲扇讲古——三国水浒岳飞传他都会,讲到关公走麦城声音压低点,像怕惊动谁。风扇没有,蒲扇摇出的风混着六神花露水味,混着院坝侧栀子花香,是最安神的白噪音。半梦半醒间听见蝉鸣一波盖一波,表哥已歪头打呼,我翻个身继续睡,竹席印格子印胳膊上。
傍晚最热闹。晒场边井水拔出的西瓜切开分食,大人摇葵扇聊收成,小孩举瓢抢最中间那块沙瓤。天擦黑萤火虫从田埂浮起,绿幽幽几点,我们拿玻璃瓶装几只照一照又放掉——外婆说"它们是星星掉下来玩儿的,玩够自己回天上"。真的有萤火虫吗?有,那几年密密麻麻,现在回去少见了。晚饭后搬小凳坐禾场边数星星,外公指北斗"那是勺柄,找不到就找它",银河淡淡一道白雾横过天穹,蟋蟀蝈蝈合奏,蛙声从稻田层层涌来。那种宁静不是寂静,是万物各归其位的安然。
回城那天通常哭鼻子。不是不想爸妈,是舍不得溪、螃蟹、蒲扇风、外婆塞进包里的炒南瓜子和霉豆腐。上车前她替我整衣领,说"下暑假再来,啊",我扒着车窗看她越缩越小成晒场边一个点,抹把脸跟妈说"明年还来"。
如今外婆走了,老屋翻盖过溪淤塞半段,蝉鸣似乎没从前密。但每当六月暑气初蒸,我仍会买个瓜冰镇、切半只用勺挖——不是怀旧矫情,是那口甜能瞬间把通道打开:竹席花纹、花露水味、蒲扇节奏、外公说"星星会走但北斗一直在"。童年没走,它躲在你味觉和嗅觉里,等你用一口西瓜把它放出来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