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最热闹是小时候跟奶奶去赶集 竹篮子拎着晨露和糖
我确定自己最早理解的"节日"不是春节也不是中秋,而是奶奶口中那句"今朝逢集,毛伢子起来着,跟我去赶集嘞!"在我们那个皖南小镇周边,集镇按农历三六九开市,距村子四里路,天麻麻亮奶奶就拎那只藤编菜篮来拍我被窝,篮沿被她手掌摩出包浆似的亮,篮底还沾着上次没拍净的泥点。我套上姐姐淘汰下来的旧罩衣,趿拉着塑料凉鞋跟在她蓝布衫后头,田埂上的草尖还缀着露,走几步鞋面就潮了,可心里雀跃得像揣了只麻雀——赶集啊,那可是比过年还频繁的盛事。

到集镇先闻声再见人,各种方言叠着的吆喝从巷口涌来:"新鲜的空心菜——带露水嘞——""刚炸的油条——热乎的——""剃头嘞——刮脸嘞——",混着鸡鸭扑腾、铁器铺子叮叮锤打、收录机放黄梅戏的沙哑嗓音,合成一锅滚沸的人间烟火。奶奶先进菜行,把她篮里自家园子掐的嫩韭菜、几颗新下的土鸡蛋摊在熟人案头,不谈钱,以物易物——那头精瘦的菜贩捻起韭菜嗅嗅,塞给她两把水果糖用油纸包着,再添半把香菜,"给您家小孙孙拿糖"。我至今记得那糖纸是透明的玻璃纸印金字,方糖在纸里咯吱响,含进嘴里甜得发晕,是大人世界以信任作交换给我的礼物。
然后才是"逛"。集市不长,也就两百来米主街加几条岔巷,可小孩眼里五脏俱全:编竹器的老汉手指翻飞像变魔术、卖颜色水笔和贴画的摊子前挪不开脚、爆米花师傅摇黑葫芦突然"嘭"一声白烟冲天引众人后退半步又哄笑着围上去捡碎渣、最尽头有吹糖人——一小团热麦芽糖在细管口拉丝、吹气、捏耳翅尾巴,转瞬成孙猴子或大公鸡,举着它一路晃回家糖化完也不舍得扔棍。奶奶通常在猪杂摊前站最久,挑猪肝粉肠和一块五花肉,说回去红烧给我下饭,末了拐进杂货铺打半斤散装酱油,称二两生姜大蒜头,篮子渐沉,我的任务是把那包水果糖护好别压碎。
回程太阳已升高,薄雾散尽,田野蝉声初起。奶奶把篮子换只手提,空出的手牵我,问糖甜不甜、下次还来不来。我点头含糊因为糖还在舌侧没化完。她笑出眼尾细纹说"傻伢子",步子放更慢等我小短腿跟上。那只藤篮后来不知搬几次家弄丢了,可它盛过的晨露韭菜、互换的糖、奶奶掌温透过藤条传来的踏实感,全腌在记忆坛底,日久发酵出软绵绵的乡愁。如今超市明亮冷柜里有一切,可再也没有谁用一把韭菜替我换回那颗玻璃纸水果糖,也没有谁在清晨五点半轻拍我被窝说"赶集去"。偶尔回老家路过翻新过的集镇——水泥路宽了喇叭响了,我仍会下意识找当年吹糖人的角落,明知道不会再有,但站一会儿,好像能听见小时候自己的笑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