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母亲去菜市场重走她三十年前拎篮走过的青石板
自从把母亲接来城里住,她每天最坐不住的事就是往菜市场跑,电梯门一开她就拎着那个用了快十年的蓝色尼龙袋往外冲,像要去赴什么重要的约,我起初嫌她土,说楼下超市什么都有,干净又不用讲价,她总是摆摆手说超市的菜没魂,都是水冲得发亮的假精神,不如市场里泥巴还沾着的萝卜、叶子打蔫但根还鲜的青菜来得实在。某个周六我实在被她拽得没办法,请了半天假陪她去城郊那个老菜场,开了二十分钟车,拐进一条被梧桐树遮得发暗的巷子,青石板铺的地面凹凹凸凸,缝里长着深绿的苔藓,早起的水贩刚洒过水,石面泛着湿漉漉的光,母亲一脚踏上去,像是踩进了某段她熟得能背出来的旧时光,脚步忽然就轻快了,手指拂过路边竹筐里堆尖的毛豆、紫得发黑的茄子、用稻草绳捆成小把的葱,嘴里念叨“这模样跟我那年结婚后天天去的市场像得很,石板也是这样滑,我拎着篮子差点摔一跤,你外婆还笑我笨”。

她边走边给我指,哪家的豆腐是自家磨的、哪一摊的阿姨以前在老家隔壁村住过、哪个卖鱼的胖子年轻时是光屁股一起摸虾的伙伴,说着说着就停在一位白发阿婆的菜摊前,两人对看三秒,同时“哎哟”一声喊出对方名字,手在半空抓着对方胳膊拍,像要把这隔了二三十年的灰尘全拍掉,阿婆拽着母亲去看她筐里刚拔的胡萝卜,须子还挂着黑泥,说“你以前最爱偷我家的生吃,甜得很,现在城市里哪有这味”,母亲笑着骂她“还记仇呢”,却顺手挑了最粗的一根在袖口蹭蹭,咔嚓咬下一截,嚼得咯吱响,眼睛弯成缝,那一瞬间我差点认不出她——在城里她总是拘着,怕弄脏地板、怕按错电梯、怕给儿媳添麻烦,话少得可怜,背微微驼着,像随时准备缩回自己的壳里,可在这青石板路上,她忽然变回那个拎着竹篮、辫子扎红绳、为几分钱跟人磨半天的乡下姑娘,声音亮得能惊起檐上麻雀,步子踏在石凹里发出空空的回响,像在敲一口老钟。
我们一路慢慢挪,母亲在每个摊前都要停,摸摸番茄软硬、捏捏年糕黏不黏手、闻闻腊肉熏得够不够透,讲起三十年前她怀我七八个月还挺着肚子拎两斤肉走这石板路回家,下雨天滑,摔了不怕,爬起来把肉护怀里先看看油纸破没破;说起那时候没有电子秤,用杆秤砣往上一挂,尾巴翘太高得往下拨点沙子,卖菜的阿公总偷偷多抓把葱塞她篮子里,说“怀着娃的得多吃点,将来孩子灵”;说起收摊回家天擦黑,青石板上映着各家的灯影,她拎着半袋红薯沿着墙根走,鞋底磕石头的声音哒哒的,像某种安稳的鼓点。我跟在后头提袋子,听她碎碎念,忽然意识到这些年她被城市拔根拔得有多疼——从泥地搬到水泥地、从竹篮换成环保袋、从熟人笑脸换成门禁卡和冷冰冰的物业,她没抱怨过一句,却在重回这青石板巷的半小时里,把所有折叠起来的记忆全抖落出来,摊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晾着,晒得微微发暖。
走到头有座小石桥,桥墩长满青苔,水沟里漂着菜叶子和葱皮,母亲扶着石栏站了会儿,说以前在这儿洗过菜,冬天水冷得刺骨,手裂口子抹蛤�分油,还是得洗,一家子要吃,现在看看这水浑了,石板也被车轮碾得裂了缝,可脚底那点凉还是熟悉的。她弯腰用指尖碰了碰水面,涟漪一圈圈散开,倒影里她的脸被揉皱又舒平,像那些年被日子搓过的日子。回去车上她拎着那根生吃剩下的胡萝卜,靠窗打着盹,蓝袋子搁腿上,偶尔嘟囔一句“明儿还来”,我嗯了一声,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松快——原来带她重走这石板路,不是在陪她怀旧,是在帮她把掉在半路的自己一点点捡回来,青石板每块凹痕里都嵌着她年轻时的脚印,我们一步一步踩过去,像在把断掉的线头重新接上,接得不太牢也没关系,只要她还愿意咬那口带泥的胡萝卜、还愿意跟老姐妹拍着胳膊笑骂,就知道她在这庞大陌生的城里,总算攥住了点从前的根。
后来每个周末只要没急事我都主动问她去不去那老菜场,有时她懒得动就说下次,有时天没亮就起来换鞋等我先下楼,青石板还是那副被岁月浸得发暗的模样,缝里苔藓枯了又绿,我们在人堆里挤着,讲价声、剁肉声、三轮车铃铛声在巷子里撞来撞去,母亲的声音混在里面,轻得像是石板缝隙里漏下去的一滴水,却是我听过最踏实的人间声响,它告诉我:无论走多远,只要还能回到这青石板路上拎一次菜篮,她就还是那个能把自己日子过得有根有叶的女人,而我,也还是那个被她护在怀里的孩子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