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县城理发店当学徒 我给大爷剃了半年头
我十八岁,没考上本科,托姨父介绍去东风路“老周理发”当学徒。门脸三米宽,转椅两把,镜子起雾,洗头床下水道总有两根落发缠着。周师傅今年五十一,左手食指缺半截(年轻时卷进绞肉机),他说“手残才稳,剃头靠腕不是指”。

头一个月不许碰剪刀,只许扫地、递梳、洗毛巾。毛巾用碱水煮,晾在竹竿上像一排死鱼。我每天六点四十到,先把门口青苔拖了,再给周师傅泡好高碎茶。他喝一口,下巴朝转椅一扬:“来,今天从推子起步。”
第一个真人头是菜场卖藕的老褚,七十整。他坐下来摘掉军帽,后脑勺一圈白发像苇花,说“小子推平些,别学城里搞花样”。我手抖,推子贴上去“嗡”一声,头皮红了一道。周师傅在旁边削指甲,瞟一眼:“手腕沉,别咬牙。”我深呼吸,从鬓角走线,推到枕骨那块老褚痒得缩脖子,我停了,他骂“继续继续,又不是杀猪”。
那剃完,老褚摸后脑勺转头看镜子,咧嘴“行,周瞎子教出个人了”。他掏五块钱放搪瓷缸,缸上“先进个体户”红字掉漆。我那天回家吃饭手酸到筷子夹不住花生米,妈问咋了,我说“今天给人剃了头”,她愣一下笑,“比坐办公室强,手艺人。”
慢慢我会刮面了。热毛巾捂三遍,涂皂沫用毛刷打圈,刀片得在皮带上“噌噌”来回开。有位退休教师每月来一次,闭眼躺那,刮到人中他忽然说“我父亲以前是剃头匠,文革不让干,改卖煤球”。我没接话,刀片绕过痣,他继续“你别学精细活,学精细活的人,命都薄”。我不知怎么答,热巾覆上去收尾。
傍晚六点后店里清静,周师傅让我练吹发,拿自己脑袋试。我给他吹个三七分,他照镜子骂“像卖保险的”,拿水抹平。可第二天他真留了点刘海,老褚进来惊了“老周你返老还童?”周师傅叼烟“徒弟手艺,糟践就糟践了”。
半年后我能独立接老头平头、小孩周岁剃圈。有回周师傅回老家办丧,我守店三天,营收一百零七块,记在本上。他回来翻本子,从抽屉拿张皱票子奖我五十,说“留着买双不滑的布鞋,地砖沾发屑,你那运动鞋底太光”。
我现在站店门口,看东风路夕阳把“老周理发”招牌染成酱色,落发在光里飘。剃头这活没出息?可老褚他们坐那片刻,镜子里不是顾客和学徒,是两个人暂时把日子搁下,只管头上那点事。这就够我再干一阵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