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废品十二年 那台收音机我留了三天
我姓范,五十九,收废品第十二年。三轮车叮当响,车把挂秤砣,后斗旧家电书报塑料瓶。片区是建设巷老社区,八十年代红砖楼,楼道灯坏半层,居民见我比见物业亲。

规矩三条:上楼先喊“收废品咯——”别猛捶门;旧书不拆捆,留给二手书店老吴;带锁的箱子不问里头啥,主人说扔才扔。
去年深秋,3 栋 2 单元 501 搬走个独居老太太,儿女来清屋。女儿拦我“那台收音机你别收,妈生前天天听《戏曲大观》”。我点头,可搬完发现收音机落桌底,电池盖锈死。我本该放回收堆,手却把它拎起来——壳子是七九年“红灯”牌,旋钮掉漆,喇叭网蒙灰。我带回家,擦了半夜。
试电池,没响。拆后盖,里头电容漏液,我拿酒精棉擦,焊点补锡,居然“吱”一声出声,调台转到戏曲频道,咿呀一段越剧《红楼梦》漏出来。我坐塑料凳上听完整段,老婆子骂“大半夜放戏,明早三点去收瓶?”,我关小声,还是听完。
三天后我送回去。敲 501 新住户门(出租给两个考研姑娘),人家莫明其妙。我说“原房东太太的收音机,修好了,物归原主不成,物归原屋吧”。姑娘收下,放玄关,后来告诉我每晚当白噪音听戏,背政治不烦。
收废品见的人比戏多。有回 4 栋小伙扔一纸箱情书,粉信封“致阿芳”,落款 1996。我本要拆了卖纸,翻一眼字迹拙却认真,全塞回箱,放回收站老吴那“情书不碎,碎了晦气”。老吴真留了,摆书店角落,有顾客翻到笑“现在谁还写这个”,我回“以前人慢,慢才写得出”。
最亏一笔是收一麻袋旧铜章,当黄铜称 8 块一斤,后来懂行的老顾说里头有民国私章,单枚值两百。我没追,钱是人家按铜卖的,我不能反悔。老婆子说我傻,我说“范某收的是废品,不是良心”。
夏天最苦,汗进眼睛咸得睁不开,矿泉水瓶攒一兜换两毛。可腊月里住户塞我热水袋、送剩饺子,我也认。十二年三轮车铃响过几千趟,收音机那桩最小,却总在耳边——戏文唱“质本洁来还洁去”,我一收废品的,留不住洁,能留三天声响,算对得起那老太太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