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练老头记:公园长椅上坐着的,都是活明白的人
六点零二分,我准时把搪瓷缸搁公园西门口石台上,先绕湖走三圈。湖不大,柳七棵,晨雾没散时像宣纸上洇开的墨。从前上班我嫌开会拖沓,现在晓得,拖沓的不是会,是当年那个不肯等的人。

第三圈走到凉亭,老赵已经占好靠东那张长椅,保温杯拧开冒白汽。他以前是粮站会计,如今只数湖面有几只野鸭。今早三只,一只缺左趾,老赵说“跟咱俩差不多,零件不全但能走”。我笑,坐下来,不说话,看光从梧桐缝里漏下来,在青砖上拼出晃动的钱币形状——年轻时我数真钱币,老了我数光钱币。
遛画眉的老孙路过,笼布掀半扇,鸟不唱,他也满意。他说鸟跟他三十年,明白主人在晨雾里不需要歌,需要伴。我信。去年冬至我摔了跤,髌骨裂,躺家半月,天天盼六点。不是盼锻炼,是盼那缸茶有人问“老周今儿来不来”。人来,日子就接着走;人不来,日子也走,只是慢些。
湖边扫地的吴姨跟我聊过一句:“你们坐椅子,我扫叶子,都是给这园子当钟。”我琢磨至今。钟不说话,但六点一刻鸟叫,七点送奶的蹬车过,七点二十小学生背书包跑,钟面就是这些。我们几个老头,是钟摆后面那根锈钉,不动声色,但没了我们,钟也晃。
有回下雨,长椅湿,我们站廊下。老赵说“活到这岁数,才懂闲不是空,是满出来了”。我添一句:“年轻时装事,老了装光。”他没接,只把保温杯往我这边推了推,茶碱已经第三泡,淡得像话,但暖。
回家路上买两根油条,老伴嫌油,我只吃半根,另一半掰给巷口黄猫。猫不认人,认油香。我跟它说“咱俩都挑嘴”,它舔爪不理我。挺好,不必都理。
人问退休苦不苦。苦什么,六点零二的那缸茶,三圈湖,一张长椅,三只野鸭,半根油条,够我活一天。明天若落雨,就站廊下;明天若晴,仍坐东边。时间在这儿不走秒,走叶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