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初三回镇上赶集,秤砣声里找回丢失的钟点
我爷那辈人说“初三十六,集上见”,镇叫枯榆头,老槐树底下三块青石条就是鱼市。我隔了十一年又踩上那青石,农历初三,雾没散,卖豆腐的木梆敲第一声时,我手机才六点四十——城里这时我正刷牙等地铁,这儿日头还掖在山后。

集从河坝豁口铺进来,先是一溜竹篮,篮底垫桐叶,叶上卧紫皮蒜、嫩姜、带泥胡萝卜。卖蒜老倌穿军棉袄,秤砣是老式铜的,他手提秤杆,砣绳勒进虎口,杆梢翘上天,“七两高高一斤二,算你五块”。我妈以前教过“秤杆翘得越高,人越实”,我信。五块递过去,老倌抓把蒜薹尖塞我兜“回去做炝锅”。
往前是禽市,竹笼里鸡鸭互啄,一位阿婆端搪瓷盆卖糟蛋,盆边结了黄酱痂。她不叫卖,只哼“糟蛋糟蛋,过酒不咸”,我买两个,她用旧报纸包,报纸是去年县报,头条“枯榆头大桥合龙”,桥我昨儿开车过了,新桥宽,但没老桥墩下那窝燕子。
中街炸油条的最闹,油锅黑铁,面条入锅“呲啦”一声,老板娘筷子翻两下,条子胖成小腿。我排第三,前头俩爷爷为“油条该不该放明矾”吵,穿蓝中山装那位赢,因为他掏出孙辈发的《科普》截图。油条两元一根,我咬半截,外脆里虚,虚处还带点面酸,是老面肥没发透的味,城里连锁店复刻不出。
拐角修鞋摊,老周头还在,机器换电动了但楦头还是那块桦木。我递去开裂的帆布鞋,“简单缝下”,他摘老花镜瞅“你小子十年前来钉过掌”。他缝三针,刷层胶,收三块,说“鞋底花纹磨平了,城里雨多,滑”。我穿回去走两步,跟脚,像被镇子按了回车键。
最末是旧书摊,塑料布铺地,书脊朝天。我翻出本《农村实用电工》,扉页钢笔字“李建设 1987 购于枯榆头供销社”,建设是我初中物理老师,早退了。书页间夹干丝瓜络,不知谁塞的。我给摊主十块,他摆手“五块,这书没人要”。
集散在十一点,雾退尽,河坝风卷起蒜皮。我拎蒜、糟蛋、油条、修好的鞋、五块钱的书,站老槐下看青石条。城里时钟按毫秒走,这儿按梆声走,按秤砆落点走,按油锅呲啦走。我爷若在,会蹲石条上卷旱烟说“集不是买东西,是让日子有个借口聚”。
回程后备箱有蒜味,导航说“前方拥堵”,我关了。堵就堵,横竖比不上初三枯榆头那声豆腐梆子准点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