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休后爱逛菜市场:一斤豆腐里有半生
退了那年秋天,我忽然不知道早晨去哪儿。学校传达室老王见我就笑“李老师今儿又买啥好菜”。我这才发现,去菜市场比去操场舒服。

我家门口这菜场叫虹桥临时点,铁皮棚,地面总湿。可湿得亲切,像黑板擦过留的白灰。我一般七点四十到,避开早高峰大爷大妈抢嫩韭菜的那拨。先绕到豆腐摊,老沈夫妻做卤水豆腐,板子一压,刀斜切,块块带焦边。我挑两块,老沈问“李姐今天一人吃?”我说是,他多给半块边角“炖汤鲜”。边角不卖,给老主顾,这是规矩。
往里走是禽蛋。卖蛋的姑娘总戴毛线帽,六月也戴,说头皮怕风。土鸡蛋她给装袋前每个照灯,裂的自己留。“李老师你那本《语文教学》我妹用过,”她有一次说,我愣了下,教书三十年,学生散得像蛋托里的空隙,偶尔一颗滚回来认你。
我最爱听声音。剖鱼的“笃笃”两声,剁排骨的“咔”,支付宝到账女声“叮—”,混着小孩嚷“奶奶买草莓”。有回一个穿睡衣的年轻人蹲在土豆堆前挑,挑十分钟,称重时问“能少两毛不”,阿姨笑“行,少你两毛明天记得来”。年轻人低头“明天就搬走啦”,阿姨手顿一下,还是抹了零。我站在扁豆摊边没动,心里某角被拧了下——我教过的学生里,也有这种“明天就搬走”的。
买齐了是一斤豆腐、一把苋菜、三根黄瓜、半斤杨梅。杨梅六月末的,酸头重,我回家泡盐水,加冰糖煮一小锅,放凉了喝。苋菜清炒,蒜多;黄瓜拍了拌醋;豆腐煎两面黄,浇点生抽。一人食不讲究摆盘,可碗是细瓷,退休前结婚时买的,釉上小蓝花。
有次下雨,棚顶漏,水滴在青菜堆旁砸出小坑。我撑伞站卖菌菇的老头旁边,他递我一片干香菇闻“李老师你闻,这香是晒出来的,不是烘干”。我闻了,像闻见三十年前下乡支教那间木屋的窗台。老头以前是粮站会计,下岗出来卖菌,说“站了一辈子秤,现在称蘑菇也成”。
菜场门口修鞋的老周,我每回顺手把旧鞋放他那儿。他补次鞋两块钱,聊次天不收钱。他说“你退休了反倒天天来,比上班勤”。我说上班是被人等,这儿是自己等自己。
回家路上经过小学,早读铃响,孩子声浪扑出来。我提塑料袋站栏杆外听一分钟,杨梅水滴在手腕上,凉的。当年我也站讲台等他们朗读,现在站栏杆外等他们长大,角色退半步,距离正好。
退休不是结束,是把“有用”换成“在场的习惯”。一斤豆腐里有半生:前半生教人认字,后半生学认豆腐边角上的焦香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