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在菜市场帮父亲杀鱼记下的几件小事
我爸在水产摊干了十九年,我从小闻着鱼腥长大。大学回家周末,仍会被他拎去穿胶靴、拿刮鳞刀。别人觉得菜场脏乱吵,我倒觉得那儿像本翻烂的连环画,每页都是活人。

周六五点半,灯管嗡一声亮,泡沫箱上的冰碴还硬着。我爸先把鲈鱼倒进不锈钢盆,水一激,鱼尾拍得盆响。第一件小事是卖豆腐的陈姨准时推车来,她不问价,直接把两盒嫩豆腐搁我爸秤边:“老周,给娃炖个汤。”我爸嗯一声,杀鱼手不停,尾音混在排水沟哗哗里。后来我才懂,菜场人情不走微信,走的是“顺手”。
七点高峰,一位老太太捏着鲈鱼鳃盖看半天,问我爸“这鱼眼浑不浑”。我爸没抬头:“浑我扔了自己吃,不会拿给你。”老太太笑出假牙缝,说“就信你这句”。我刮鳞时鳞片溅到袖口,她递张纸巾,纸是那种两毛一包的草浆纸,却比任何抽纸都软。
中间来个穿西装的年轻人,要杀好装袋不要内脏。我爸边剖边念:“内脏留着熬汤最鲜,你们年轻人光知道刺身。”年轻人低头回邮件,我爸把鱼肝单独拣进小塑料袋,系紧,塞他手里:“送你,别浪费。”西装男愣一下,说谢谢,声音比刚才小。
最戳我的是九点半收摊前,对面卖鸡的胖婶端碗馄饨过来,我爸让给我,自己啃冷馒头。我咬开馄饨,馅是荠菜的,汤上浮着猪油星。我爸忽然说:“你爷那辈卖鱼用竹筐,现在用泡沫箱,腥味没变过。”我没接话,把鱼鳞冲进下水口,水流把银片旋成小漩涡,像把十九年都卷走了。
菜场教会我的不是讨价还价,是“顺手”二字——陈姨的豆腐、老太太的纸、胖婶的馄饨、我爸给的西装男鱼肝,谁也不欠谁,但谁都接住了别人的早晨。







